2002年2月,王世为让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的襄打竹雕手艺人王新明家中 ,一个来自北京的次电传下陌生电话陆续打了8回,他没敢接——“那时候骗子多,竹雕以为是手艺要推销什么广告” 。直到第九次 ,王世为让他接起来 ,襄打对方说 :“我是次电传下王世襄。”
王世襄 ,竹雕20世纪中国文物界最具传奇色彩的手艺人物之一,精通明式家具 、王世为让竹刻艺术等,襄打时年88岁。次电传下他在电话里对那年刚刚30岁的竹雕王新明说 :“我看到了你的作品照片,觉得后继有人……你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,手艺我支持你 。”
从那时起 ,不起眼的竹子在王新明的生活里,从“祖上传下来的副业” ,渐渐变成了“一生的坚守”。近日,“竹韵流芳·匠心传承”王新明竹雕艺术展在仙游举办 ,展出150多件竹雕精品;不久前,他还带着得意之作《五子登科》登上国务院新闻办公室“新征程上的奋斗者”中外记者见面会,讲述“当柴火烧”的竹子是如何变成非遗艺术的 。
王新明出生于仙游一个木雕竹雕世家,家族六代都以木雕为“主业”,毕竟,盖房子、做家具 ,才是民间的“刚需”,小小的竹雕只能算闲暇时候的“副业” 。但手艺在家族中传承有序,到了王新明手上,更有了超越父辈的灵动 。
竹雕不挣钱,还不好保存。“一干就裂,一潮就蛀。”王新明说,“竹雕坏了 ,客户就要求退货 。”那时候,他几乎整天都在盘算——怎么保存竹雕?
他查阅新书旧书,也跑去问村里的老人 ,反复实验。“有老人说 ,可以用‘豆腐水’(卤水)煮,能防腐。”王新明回忆,他试了 ,果然有些效果,但还不够,“我又把竹子放进开水里煮,煮完了用蒸汽蒸,把水分一点点逼出来。”解决了这个最基础的问题,才有了现在眼前这位——竹刻(仙游竹雕)的福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新明。
王新明将当地传统木雕工艺中精微透雕的技法,综合运用于竹雕 。但竹雕与木雕最大的不同在于 ,谁都无法控制一根竹头(竹材根端部分——记者注)的形状 。
“做竹雕,你得顺着它的脾气 。”王新明说 。
有一次,他雕一件“苏武牧羊”题材的作品 ,本来不想在苏武的衣服上做文章,但雕着雕着发现,内部的竹节长斜了 ,“正好顺着那一道弯曲的竹节 ,雕了一件袍子的褶皱,就像苏武站在那里 ,衣服被风吹起” 。
还有一次 ,一块竹子烂了、黑了,本来要扔 ,他拿起来看了看 ,“像一幅泼墨画” 。他顺着那片焦黑 ,雕了达摩身后的山石,再用仅存的一点竹肉 ,雕了达摩的脸。作品描绘了达摩靠在岩石上休息的场景 ,十分写意。
“我不太会说话,但竹雕能替我讲故事。”王新明说 。
王世襄找到王新明时,在信里说 ,家具已经有很多人做,不差你一个;但竹雕,后继乏人 。他希望王新明专心做竹雕 ,留住这门手艺 。
但当时,正赶上红木生意最火热的时候,“每天一个价” 。所以起初,王新明拒绝得很是直接:“我做竹子是个穷光蛋 。”这把王世襄气得不行,有时候打电话来“骂”他;有时候写信来鼓励他 ,让他不要着急卖作品,“攒起来办展览”,还为他题写了“仙游竹木人家”的招牌。
转折发生在2003年年末 ,王世襄的爱人去世 ,老人家的“半边天”没了,王新明开始每个月去北京看他 ,给他看作品 ,与他聊竹雕;2009年,王世襄病重、昏迷,王新明在病床前握住老人的手,念叨:“你叫我做竹子,我会做的 。”
如今 ,他已经攒了500多件作品 ,“老先生让我做的,我得对得起他” 。
王新明的儿子王震是90后 ,在他记忆中,家里总是堆满了竹子 ,粉尘飞扬,“爸爸每天就是雕”。小时候 ,王震也拿过刻刀,但有一次差点把左手中指割断 ,至今疤痕未退。父母心疼,从此不让他碰刀。后来 ,王震考入中央民族大学念视觉传达设计专业 ,毕业后在北京 、上海、福州工作过 ,拍非遗短视频,做自媒体,也攒了数万粉丝。
上个月 ,王震回家了 。他想做一个事 ,依托父亲的手艺和竹子的材料,开发文创产品 。“茶盘、香插、手串、茶则……让年轻人买得起 、用得上。”
两代人在观念上发生碰撞 :父亲觉得不能丢了手艺,儿子觉得不能固守不前 。王新明说:“文创要做 ,但不能只有电脑雕。你也得会手艺,不然无法真正懂竹雕。”王震说:“大家要先用起来 ,才知道竹雕的好。光靠摆在柜子里的艺术品 ,年轻人买不起,也不认识,竹雕就真的失传了。”
不着急,竹雕如何传承,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思考 。王新明用手一刀刀雕出竹子的故事,王震用镜头一帧帧记录 ,其实两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仙游竹雕传下去。